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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2020】《維摩詰經》魔道是通往佛道的資糧 常啟

魔在《維摩詰經》中有三個層次的化現,

從「有」魔境中轉化再利用,

接著佛魔一如,以「空」平等視之,

最後以菩薩度生的他受用角度,入於魔群中化眾得佛智,

看似三層次,實則為一,

皆以「不二」的空性貫穿菩薩道的修持。

◎ 圖 ‧ 文 / 常啟

維摩詰長者為古佛再來,為了方便度人,他「現身有疾」,從而向探病的大眾宣講相應的佛法,當時佛陀也一一請不同的大弟子與菩薩去探望,但都各自敘述被長者彈訶的經過而不堪任詣問疾,最後只能由文殊菩薩前往,也因此與維摩長者在對話中開展出層層深邃的義理。

第一層次:外在有形的魔擾

在《維摩詰經》,魔首先出現在〈菩薩品〉中,是他化自在天的天魔之首波旬,此魔以世人的欲樂為自身快樂的泉源,故當修行者漸不受欲樂所囿時,便會出現阻撓行者,以誘惑、脅迫等大勢力,企圖阻礙行者修道,甚至化為佛菩薩、僧人或護法神的模樣去曲解佛法,使人再染欲棄道。故廣義來說,不管是否為外境所致,只要是心有所執著,魔便可趁虛而入,現障道境界,使行者誤入歧途離開佛道,都可稱作魔。

然而這只是《維摩詰經》中魔的第一層次:先從有的角度,看穿並轉化障道的魔境;接著則是從空的根源處,領會佛魔本平等一如,此二層次如自受用,最終以他受用立場,翻轉成佛之道的利他行,竟是入魔境中順佛智慧的菩薩不二之行。

幻化為帝釋天的魔王波旬,率領一萬兩千天女彈琴奏樂,前去考驗離群索居且好靜的持世菩薩,持世引導他不要貪戀五欲,因為五欲的無常速變,不如勤修戒定慧來得堅實永固,哪知魔王就將眾天女都要送給持世菩薩,以供養服侍他修行,表明自己的能捨,同時誘惑佛子。持世苛責說:沙門梵行清淨,怎麼可以接受天女。這時維摩詰長者出現警示說,那不是帝釋天,而是魔王來亂的!並表示他可以接受天女。魔王不得已便留下天女。於是長者為天女說法,使其皆發菩提心,並以「法樂」自娛,再也不必耽於欲樂。

法樂包含了樂信佛聽法、供養僧眾、脫離五欲、樂觀身心四大無我、樂斷一切煩惱、樂利益眾生、淨佛國土,樂經由修諸功德以莊嚴道場等三十二種法樂,其中樂親近善知識易懂,而「樂將護惡知識」則難解。其實知其惡未必沒有好處,古德云:見不賢則內自省。惡知識雖惡,卻是吾人之示警與借鏡,反而不可輕視;再者,如果厭離惡人,惡人不只得不到幫助,自己也會因憤恨、恐懼而對立仇視,所以也應該愛護與關切他們,幫助其走上正途,避免再作惡而受苦。

依此精神,維摩詰告訴發了菩提心的天女們,可以在魔宮中修學無盡燈法門,「魔」宮象徵著有磨練考驗的地方,修行絕非是另覓一處清靜無擾的道場,有魔考之處正是悲智光明的修練場,要天女們以自己的光去照亮魔宮,如一傳百千燈,燈燈相續,讓眾生的菩提心永不斷絕,自身也在隨緣說法之際,不斷累積增長。

中標:看穿磨境煩惱的覺照力

從維摩詰長者降伏天魔的智慧中,我們可學習到處理煩惱「磨」境的幾個步驟:首先得面對接納與感受;接著則需要有看穿煩惱的覺照力,否則必然隨之流轉;看穿這些煩惱的成分中,哪些是正向的資源、是向內的,還是向外的;最後則是轉化與再利用。

深知天女們以往住在魔宮受到欲樂的熏染,長者便說法樂以轉化舊習,兩者共同的內在皆是希求快樂,並以此源頭出發,深見五欲的過患是使人向外追逐而沉溺墮落,屬於物質層面的快樂;而以佛法滋養法身慧命而生出的喜悅,則源於自心,是不被無常現象所左右的快樂。欲樂化為法樂,如同資源回收的垃圾,轉變成回饋地球的再生資源,再出發成為利益眾生的資糧。

印度國父甘地透過不合作的非暴力運動,成功地使得印度脫離英國而獨立,起因卻是他在南非遭受歧視而感到的憤怒情緒,只是他把憤怒用於良善的力量,而不是盲目地以眼還眼,因此創造了建設性的改變。他曾對被霸凌而暴力回擊的孫子說:「生氣的情緒之於人,一如汽油之於汽車,提供你前進抵達更好的地方所需的燃料。沒有憤怒的情緒,我們就沒有迎接挑戰的動力。」一如「明智地運用電力,可以改善我們的生活;一旦濫用,我們卻可能因此死亡。和用電的道理相同,我們必須學會明智地將憤怒用於人類良善的目的。」所以,如果我們能看清一切負面黑暗的魔境面相,深掘隱藏在此面貌下的良善,黑暗將化成綻放光明的最大力量,使得無盡燈法門能相互輝映。

第二層次:藏在邪見裡的空

《維摩詰經》中,魔的第二層次,出現在〈文殊問疾品〉的空室對話,當文殊菩薩率領一行人浩浩蕩蕩來探病時,見空蕩的丈室只留一張床與示現病容的長者。文殊菩薩關切地問:「您室內何以空空如也,怎麼沒有侍者?」「諸佛的國土不也是空的?」維摩詰回應後,便展開一連串關於空性的機鋒問答,最後竟導歸到,空要在六十二種邪見中尋求。

令人震驚的觀點,其實是教人不必離開邪見而另覓真空,就像鑽石在被打磨拋光前,它一直都是鑽石,但如果在被拋光之前看到它,我們會認為它只是一顆難看的石頭,那就是「邪見」。邪見不是本來就有的,只因背離了解脫才有,所以邪見當然也就要在諸佛解脫中求!竺摩長老曾開示:「解脫與邪見是一而二,二而一,隨染緣而起邪見,隨淨緣而得解脫,兩者同根同源,體性皆空。」既然邪見與空慧不相捨離,那麼諸佛的解脫,也不能離開眾生的心行而別有覓處可求。

一陣機鋒解釋了真空的道理後,維摩詰居士才答覆文殊菩薩所問:「—切魔眾和諸外道都是我的侍者。」恭敬順從來服侍自己固然親同侍者,障礙輕慢我的也一樣親如侍者,因為在空性的法則下,物我一體,佛魔一如。眾魔愛樂生死,菩薩為度眾生,不捨生死,以便和他們同道而化度,故一切邪魔外道,都可以是侍者,且常相不離左右。

第三層次:入魔道得佛智

最後的魔出現在〈佛道品〉,卻是令人費解的直示,菩薩要通達佛道,則須行於非道(包含入魔道);而成就如來的種因,竟是一切貪瞋癡愛等煩惱,等於說魔道即是佛道、煩惱即為如來種。前一個層次帶我們去思惟「在邪見之中可以求得解脫」,正邪垢淨本一體性空的這種說法,已經甚深難懂了,這個層次更表明「清淨只能在汙穢中找到」,就像有人說「良善只能在醜惡中生長一樣」,令人難以接受。

然而,若以行菩薩道他受用的立場視之,則不難理解,菩薩悲憫眾生,入非道教化他們,但自己不被非道所染,就能從非道中通達佛道,「示行諸煩惱而心常清淨,示入於魔而順佛智慧」,如無厭足王示瞋恚而沒有惱怒心,如常不輕菩薩示愚癡而以智慧調伏眾生。不僅菩薩利他如此,世間的一切事物莫不如此:玉不琢不成器;天無秋殺冬藏之逆,何有春生夏長之榮?亦如珍珠貝若無細沙入體,則無法生成出美麗的珍珠,煩惱之火,恰恰是覺悟之因。經文則以「高原陸地不生蓮華,卑濕淤泥乃生此華」、「殖種於空終不得生,糞壤之地乃能滋茂」,巧妙譬喻菩薩為利他而入於汙穢,反而能「先以欲鉤牽,後令入佛智」,如此則更能體會「非垢非淨,是菩薩行」的真諦。

綜觀《維摩詰經》三個層次的魔,從「有」魔(磨)境中轉化再利用,接著佛魔一如,以「空」平等視之,最後以菩薩度生他受用角度,入於魔群中,不受魔嬈自在化眾,反而因入魔而得佛智。以上雖分三層次,實則三而一,皆以「不二」的空性貫穿菩薩道的修持,彰顯了維摩詰居士的方便力與大智慧,同時再再翻轉顛倒迷茫的凡夫妄見,擴大了偏頗狹隘的障蔽視野,好在這些妄見與障蔽都是如來種,也都是通達佛道的資糧。

而得佛智。以上雖分三層次,實則三而一,皆以「不二」的空性貫穿菩薩道的修持,彰顯了維摩詰居士的方便力與大智慧,同時再再翻轉顛倒迷茫的凡夫妄見,擴大了偏頗狹隘的障蔽視野,好在這些妄見與障蔽都是如來種,也都是通達佛道的資糧。